郝洪军

《中国足球窝案》·连载③

　　内容简介：《中国足球窝案》是一本立足于足球反腐风暴的纪实文学，它以大量鲜为人知的细节讲述了二十年来中国足协高官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和派系之争，揭示足球事件背后的错综复杂的内幕，曝光足球政治的潜规则。本书作者郝洪军是中国足球评论界标志性人物，被公认为中国足球反赌扫黑第一人。现为《辽沈晚报》总编助理。

　　前情提要：《谢亚龙的仕途》 谢亚龙刚从北体研究生毕业时，正赶上北京亚组委成立。那时，他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伍绍祖的秘书，更难以想到自己会一夜间接近国家体委的权力中心。2000年，随着伍绍祖的离任，谢亚龙由总局群体司司长调任田径管理中心主任。谢亚龙查处马家军时，崔大林时任辽宁省体育局局长。想不到五年后谢亚龙入主足协时，曾经被他“搞得很尴尬”的崔大林会成为他的直接领导。

　　2010年9月12日，警方公布谢亚龙、李冬生、蔚少辉被立案侦查。

　　蔚少辉进去了，舆论一片沸腾。许多人翻箱倒柜地收集蔚少辉各种传闻，从他的身世，到他的绰号，以及他在足协、国家队的各种段子……此时的蔚少辉不像一个足坛大佬，而近似于陷入丑闻中的娱乐明星，人们在茶余饭后嚼着舌头，蔚少辉一夜间被整得一丝不挂了。

　　“官二代”蔚少辉

　　蔚少辉在党校学习期间，他的老父亲蔚继统老先生曾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大致内容是问他，你真没事儿吗？如果有事，赶快向组织交代……此前，韦迪刚出任足管中心主任时，曾与蔚继统有过交流。韦迪此举是绝对的善意，他知道蔚老毕竟是体育界的前辈。当时，总局掀起廉政教育，尤其在足协内搞自纠自查，韦迪听到很多传闻，包括蔚少辉的涉嫌犯罪行为，韦迪觉得有和蔚继统沟通的必要，让老爷子劝劝儿子，真有事，早交代清楚，一切也许会出现转机……

　　那时蔚少辉还抱有侥幸心理，他不仅和父亲死扛，韦迪找他谈话，他也是咬定没事，甚至说有事儿也就是吃吃喝喝……这事不该犯法吧？

　　正因为如此，蔚少辉被警察带走后，韦迪气愤地甩出俩字：活该！

　　而蔚继统老先生，在儿子出事前，因病刚刚动手术，身体状况堪忧。

　　蔚继统，曾任吉林省体委主任、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局长等职。上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中国体育代表团多次出征奥运、亚运，蔚继统都是代表团副团长。

　　蔚继统和足球的缘分也很深。正因为如此，这难免决定了子承父业。

　　辽沈足坛名宿杨玉敏曾和我聊起他对蔚继统的印象。“现在我们叫他蔚老，当年叫他老蔚，虽然喊老蔚，他也就40多岁吧……给人的感觉很豪爽，随和，办事利索。可能是东北人吧，他很少拖泥带水。”

　　1980年9月7日，以苏永舜为主教练的中国队一行23人离开北京前往科威特，要参加在那里举行的第七届亚洲杯决赛。

　　杨玉敏说，当时，国家队领队就是蔚继统。“蔚老是体委领导，可一跟足球队走，就没有领导架子了，总和球员开玩笑，即使战前动员，也不说大话空话，全是实在的……比如说，战前动员，他可以说，‘你们好多人都有女朋友了吧？想想女朋友，能不踢好球吗？真踢不好，回去好意思见她们？’”

　　蔚继统这次带队征战亚洲杯两年后，蔚少辉走进足球系统工作。

　　蔚少辉刚进足协的日子，人们习惯把他看成名副其实的“官二代”。

　　蔚少辉是从中国足球“年维泗时代”走进足协的，到了王俊生主政足协工作时，尤其1994年启动中国足球职业联赛后，蔚少辉逐渐找到自己的位置，在足协开发部、裁委会等部门任职。到了阎世铎年代，张建强出任女子部主任，蔚少辉出任副主任。

　　蔚少辉一直在足协多个部门晃悠着，他真正得到重用应该是2005年谢亚龙上任后。为备战北京奥运会，足协成立了“08办公室”，蔚少辉担任主任。

　　2006年年底，蔚少辉由副处级升级为正处级，而在足协的轮岗竞聘中也被谢亚龙提拔为国家队的领队。在不到两年时间内，蔚少辉经历了国家队从朱广沪到福拉多再到杜伊的过渡，而这也是国家队最为混乱的时期。在朱广沪后期，由于谢亚龙对杜伊信任有加，作为谢亚龙“亲信”的蔚少辉就曾力挺杜伊。而朱广沪下课之后，福拉多入主国家队，杜伊则担任总教练。但当杜伊掌管国家队指挥大权的时候，蔚少辉转而成为“倒杜”派。殷铁生接替杜伊，蔚少辉还是他的领队。

　　随着蔚少辉根基的稳定，南勇上任后，高洪波出任国足主帅，蔚少辉继续担任国家队领队，成了国足名副其实的五朝元老。

　　南勇、杨一民、张建强等被抓后，陆俊、黄俊杰等也东窗事发；后来，福特宝公司老总邵文忠也进去了，蔚少辉忽然有种苍凉绝望的感觉。

　　蔚少辉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南非世界杯接近尾声那段时间……

　　2010年7月初，一个标题为《国足领队戴劳力士手表 3款名表加外套近20万》的帖子在网上走红。该帖显然借鉴了“周久耕事件”的成功经验。

　　蔚少辉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十几万，如此收入如何解释他身上的奢侈品？该帖子在网上蹿红后，国内诸多媒体纷纷转载。

　　当时，正在党校学习的蔚少辉正借世界杯浇愁。每天熬夜看着比赛，也喝着小酒，偶尔也会忘记足坛打假扫黑的事儿。可有一天，他上网发现自己被蹿红的帖子，正焦躁之中，又纷纷接到相熟记者的电话，“你得说两句，不然越闹越大……”有人劝他。

　　蔚少辉最初并不想说话。第二天，他看到报纸猛炒此事，他坐不住了。又有记者采访他，他说，“我的那几块表，不是假新闻，我的确有，国内专卖店标价也挺贵……但这几块表我是出国时买的，国外免税店的价格远远低于国内标价的。”

　　蔚少辉也改不了直来直去的个性，他说，“我不希望媒体炒这事儿，这样做不厚道。都知道现在足坛风声这么紧，这样做啥意思？就想把我弄进去啊？做人没有这样做的，我真有问题，那也是警察的事儿……”

　　两个月后，蔚少辉没逃过一劫，他还是听到他最害怕的“沈阳口音”了！

　　事关1990年代商业赛

　　谢亚龙、李冬生、蔚少辉等人被立案侦查后，许多人都在猜测着他们涉嫌犯罪的“方向”。足协工作千头万绪，每个部门都分兵把守。通常看，每个足协官员都要承担着一种责任，但换个角度看，如果官员是贪官，他们的贪欲注定要施暴在自己的“责任田”上。

　　比如人们猜测，从谢亚龙的经历来看，他不可能涉嫌操纵比赛接受贿赂，他如果涉嫌犯罪，只能是贪污，或接受别人金钱与信用卡之类的；而李冬生是裁判委员会主任，收受贿赂无外乎来自操纵比赛……

　　至于蔚少辉，人们把目光锁定他的国家队这块“责任田”。有人展开想像力，认为蔚少辉经历几届国家队，他从球员选拔、使用上涉嫌受贿。有人甚至有鼻有眼地认为，某某球员论水平不具备进国家队资格，就是因为拿了20万才进去的；还有人开始推理，球员进国家队要交钱，这是公开的秘密。比如，近几届国足集训人员变动频繁，仅朱广沪时期先后就有100多人入选。如果一名球员想进国家队要“交”10万元，想上场则需20万元，蔚少辉要弄几个人的话，钞票会源源不断……

　　有理性者也分析，蔚少辉与南勇、杨一民关系不是很铁，他不太可能涉及赌球。如有问题，关键在国家队，包括中国之队项目的管理、资金的流向等方面难免出问题。

　　蔚少辉到底事犯何处？

　　我一直在琢磨，如果蔚少辉在年初足协内部的自纠自查中主动交代问题，他或许受到足协行规的处罚，罚款或停职，乃至除名……但他为什么只说点皮毛，死硬地说自己没有其他重大问题？即使韦迪和他的老父亲蔚继统出面，他也不肯低头？

　　实际上，如果我们看看他涉嫌犯罪的领域，不难看出他心怀侥幸的原因所在。

　　2010年8月底，专案组人员悄然走进足协办公楼东玖大厦，他们要求足协配合调查一下从1991年起至1999年间都有哪些商业比赛。为此，足协给地方足协发函，要求各地足协与当地俱乐部统计参加的商业比赛，最后汇总给足协。

　　中国足球的商业比赛最火时期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那时正值中国足球职业联赛启动时期，国内各个城市球市火爆。1994年6月16日，北京国安2比1击败AC米兰。随后，中国足坛掀起了商业赛的高潮。许多经纪公司拔地而起，开始运作欧美各类强队到中国参赛。这些参赛对象不仅包括多家著名的俱乐部队伍，还有一些国家队。当时，这些比赛都打得风生水起。格雷米奥、佩纳罗尔、桑普多利亚、弗拉门戈、阿森纳、曼联、皇马、英格兰国家队等多支队伍来华献艺……

　　那段时间，中国足球在良好的商业比赛成绩中有点自我膨胀，我们连AC米兰这样顶级球队都能赢，中国足球与世界足球的差距岂不越来越小？

　　按照足协最初的分工，俱乐部以及国家队的商业比赛由开发部负责。开发部不仅负责联赛的商业开发，商业比赛也是其职责所在。

　　当时，蔚少辉恰恰在开发部工作。

　　早在足协内部“自查、自纠”的整顿运动期间，蔚少辉说的情况除了吃吃喝喝的问题，也把自己家购房、购车的相关财产证明拿了出来。在蔚少辉看来，名表名服装是自己在国外免税店买的，房子车子没啥问题，自己也许就清白了。

　　蔚少辉此次事发，既不是他有巨额财产来历不明，也不是他在国家队时收受了贿赂。种种迹象表明，他的问题已追溯到10多年前，也就是上世纪90年代初他在足协开发部工作期间，在操作商业比赛中涉嫌收受贿赂。

　　2000年初，王俊生下课，阎世铎入主足协。他上任后，在一系列机构改革中，把原来足协的开发部取消，开发部的部分职能全部交给邵文忠掌控的福特宝公司。

　　开发部虽然被战略转移到福特宝，但因为该公司是足协下属公司，蔚少辉作为足协官员，他还在一定程度上参与福特宝公司的具体商务开发业务。

　　2010年8月初，福特宝公司总经理邵文忠第一次被带到沈阳协助调查。掌握足协经营开发的“不倒翁”邵文忠到沈阳后积极主动配合警方，交代了许多问题。蔚少辉在这个时候逐渐浮出了水面。

　　足协的商务开发，尤其商业比赛的运作，这是一个巨大的利益空间。从程序上看，谁要搞商业比赛，都要向足协报批，并且开发部要收取管理费。批不批？这决定着经纪公司或者商家的巨大利益。在这种大背景下，如何顺利获得足协的支持，银弹可能是最好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