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那人可好了）

    陈柏清

    在我的印象里，父母亲下放劳动的那个小山村，好日子过了没几年。我小的时候，那里还把谁家吃饱饭作为好日子的唯一标准。

    我们家吃不饱饭，孩子多，又是下放户，爸爸上班，妈妈身体不好，孩子们都小，再说从城里来，也不会干活。广阔天地，我母亲显露出充分的智慧。但可以吃的东西真不多，因为大家都一个心思：搞到吃的东西。但我母亲见多识广，知识丰富派上用场，关于吃，她有许多新发明，还得以推广。

    那时候人穷天也贫，水里的鱼虾，山上的鸟兽都少，就连地上的花草树木也都不见精气神。人们吃各种可以吃的植物，野菜最常见，实在不行连各种草，树叶，树皮，甚至土都吃了，堪比二万五千里长征。可还是饥饿。我们邻居家小孩统统不让出去，吃点东西就躺下，为什么？能站起来，胃里的食物可以维持呼吸和生存就不错，哪里有力气玩？如果谁膀大腰圆，浑身的肉，走出去，不是浮肿就是肥胖症，尽管如此，大家也都羡慕甚至有扑上去咬几口的心，那时是饥饿到那种程度的。

    我母亲尽管也竭尽全力弄到可以吃的东西填饱我们的肚子，但不改她悲悯之心，更深层次讲就叫绿色环保的理念，比如人家剥榆树皮回家煮了吃，她再饿，也不那样做，她说，那样树很容易死掉。摘树叶，她也从不像别人挑嫩的摘，她挑老的摘，而且从不把一棵树摘没了，她说嫩的树叶可以使树更好地进行光合作用。这些品质都令我幼小的心灵产生敬佩，虽然我还不完全懂。

    但我母亲有另外的办法使我们吃得尽量饱一些。比如，羊奶子草，过去村里人都说有毒，没人敢吃，我母亲说，这个只要用水焯过，再放两天吃就没毒了，而且还可以医治水肿。大家半信半疑，但看我母亲那样做之后，吃了没事儿，大家纷纷效仿，还治好了一些人的病。

    当然像什么粉豆花、槐花糕，那都是母亲做剩下的，不算新奇。但别人没做过的，而且最后还被大家称道的食品，也还是有的。比如一种包子，馅是什么呢？秋天地里的大白菜，做了腌菜储存之前要打理一下，把一些不好的小叶子掰掉，那么这些叶子母亲也不会扔掉，晒干之后，一部分用来磨小豆腐，北方特有的小吃；另一部分就是用来作包子馅，当然那时候包子馅都是素的，哪有肉，能吃一顿肉包子也就过年的时候，平时是不用做那种想念的。但我母亲的素馅包子可不一般。它的馅是用剁碎的白菜叶配上一种很神秘的东西，蒸熟后吃的时候牙一咬，圆溜溜嘎嘣嘎嘣响，并伴随有一股油香，大家都管这叫嘎嘣包。

    母亲一做，就做好几大锅，只要有，亲朋村邻谁来都可以吃，大家都很好奇馅里嚼着嘎嘣嘎嘣的东西是什么，有好奇的人吃的时候特意吐出来看个究竟，对这黑黝黝亮闪闪的小圆粒也没搞懂。还是妈妈自己揭秘，说那是花椒籽。

    在南方花椒种植比较普遍，就有用花椒籽榨油的，北方比较少，我们家有一棵大花椒树，是母亲从南边带来的，所以别人家没有。每年秋天，花椒丰收，谁家来拿，母亲都可以让他们随便摘，花椒去了炒菜的花椒皮，油亮亮的花椒籽不能炸油就似乎没用了，一大簸箕一大簸箕的，母亲觉得扔掉很浪费，于是她想到了这个好办法，做包子馅，很有营养。

    每当我们家包嘎嘣包的时候，村里人都过来吃，家里格外热闹，母亲从没有显出不舍，或者不开心。

    我们家搬出小山村很多年了，回乡祭母，提起她，人家说得最多的一句是“那人，可好了。”然后说起她发明的羊奶子菜、嘎嘣包。我常常想，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讲究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一个人离去好多年，还能被人念念不忘说一句“那人可好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