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衬衫
2016年8月13日 02:19 来源:重庆晚报
    (原标题:一件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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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飞(叶雕) 刘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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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君林
    每当进入夏天,自己都会不由自主地奔向衣橱,找出那件暗格子短袖村衫,并迫不及待地穿到身上。每次见我这般捣腾,且自我感觉良好,妻子都会紧皱眉头。
    妻子的心情我能理解,在当下这个追求生活品质的时代,自己却很不合时宜地穿上一件老旧的衬衫,犹如混入清水的一滴油污,混进春天的一片枯叶,有败坏风景之嫌。不过,对于别人怎么看,我真的不那么在意。再说了,二十多年前,它还是一件光鲜亮丽的长袖,穿在身上笔挺清爽。
    二十多年前,自己守在川北的农村老家,像疯狂成长的马驹,渴望冲进无边的草原,由着性子飞奔驰骋。但那满坡满地的庄稼,一幢幢低矮丑陋的农家瓦房,还有那一张张粗糙的乡邻面孔,总是令我心灰意冷,不知道如何才能实现飞奔的愿望。那时,自己已经开始注重外在形象了,比如,喜欢频繁照镜子,喜欢鼓捣自己的头发……但无论自己怎么捣腾,也甩不掉身上土气十足又有些破败的衣裳。这对自己年少的内心带来的挫伤无以言表,只有自个独自神伤。
    我渴望穿上光鲜的衣服,尤其渴望拥有一件笔挺的衬衫,穿上去定会给人眼前一亮、精神抖擞、帅气十足的美好印象。但是,对于家境相对贫困,生活拮据的我们家来讲,给我添置一件衬衫绝对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
    不过,在父亲挥舞话语权这把大刀,胡乱砍杀我的虚荣心的时候,爷爷却默默地坐在大门口外的石墩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眼睛望着对面山顶上的大片天空,目光悠远而绵长。很明显,日渐老去的爷爷早已把这个家庭的话语权交给了我父亲,所以,父亲训导我时才那么理直气壮,那么霸气十足。直到父亲口干舌燥,爷爷才把长烟杆在地上磕了几下,再瞟了我父亲一眼,说:“你训导得没错。你儿子也没错。年轻人都想穿得光鲜一些,你年轻时也跟我要过新衣服。现在你也训得差不多了,别再凶巴巴训他了。”就这一番话,让父亲彻底闭上了嘴巴,也让我从他的语言暴力中逃了出来。那一刻,我对爷爷充满了无限感激。
    眼看我已经十八岁了,渴望飞奔的愿望愈发强烈。为了有出息,为了能到外面蹦跶,那年我很幸运地应征入伍,要去北方某地的军营。临行前的头天夜里,一家人心情复杂地为我收拾行李。所谓心情复杂,就是既有兴奋又有不舍,还有一种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一直沉默不语的爷爷,突然颤颤巍巍地从自己房间捧出一样东西,说是几天前专门到街上为我买的一件新衬衫。当时,一家人都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他怎么会想到给我买衬衫,又从哪来的钱给我买的衬衫。爷爷说,这几年看到我一天天长大,就一直想着给我买件衬衫。自己攒了两年的钱,现在总算用上了。到这个时候,家里人才反应过来,这两年爷爷虽然还抽烟,但好像没前些年抽得那么狠了。很明显,买衬衫的钱是从他买烟叶的钱里省下的。那一刻,全家人都沉默了,我低头捧着新衬衫,鼻子有些发酸,两只眼睛涩涩地想流泪。
    其实,部队都是统一着装,爷爷买的衬衫根本派不上用场。但我还是万般感激地带着爷爷买的衬衫,飞奔着去了部队。没想到仅过了两个月,家里就传来噩耗,爷爷去世了。当时我还在新兵连,根本没有资格回家奔丧。我能做的只是捧着爷爷给我买的那件衬衫,躲在没人的角落偷偷流泪,无声地哭泣。
    后来从部队转业到地方,这件衬衫一直被我带着。由于偏爱这件衬衫,频繁将它穿上身,袖口日渐磨损,并出现了破口。但自己不愿舍弃,干脆将袖子剪掉,把长袖变成了短袖。我不知道一件有着二十多年历史的衬衫,在别人眼里会是什么,我只知道它永远是属于我的,穿在自己身上,就像爷爷颤颤巍巍的双手在抚摸与呵护,让我倍感踏实、安心。
    (作者单位:西部开发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