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七月背后）

    @汪渔

    农历七月，是乡村最神秘最魔幻的季节。

    那些像庄稼一样早被收割掉的生命，在这个月里突然返青，附着在一只青虫、一条青蛇或者一个梦境上，使乡村的一切生物，具有了灵性和神性，受到普遍爱惜与尊重。

    我的祖祖（父亲的祖母），创造了这个家族的许多第一。她的小脚，是我迄今见过的唯一的“三寸金莲”，她是四世同堂家庭中最塔尖的生命，她是家中一切传统和权威的化身。她的名字，总让人想起“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的那位大家。每年七月，我寄给她的袱纸，收款人一栏都恭恭敬敬地写着“柳家元”。

    “祖祖，我昨晚又梦到捡钱了。”小时候，常在这个季节，梦里捡到一捧捧硬币。祖祖说，这梦好啊，你前世的后人，在为你寄钱呢。每逢类似事件，祖祖俨然就是古老传统和规矩的全书。关于七月，她告诫我们，白天不准下塘洗澡、不准伤害螳螂蚱蜢，晚上不准摸黑出门、不准边走边吹口哨……

    祖祖的释梦合情合理。因为我们也在祭奠先人。七月半的祭祀礼仪，首先从人间烟火开始。满满一桌饭菜上齐，大人一一呼叫已故先人入席。仪式庄重，态度虔诚，我是兴奋而好奇。望着空空如也的席位，悄声问母亲，外公真的来吃过了？外婆真的来吃过了？答案肯定的时候，母亲表情是幸福的，答案否定的时候，母亲脸上是忧郁的。答案的秘密在于，移开先人座位的饭碗酒碗，桌上没留印迹，表明先人已端过用过，反之则是没来入席。

    宴请完毕，便筹备为先人“寄钱”。农村家庭，不常用的工具，并非家家备齐，比如我家会向乡邻借风车水车。但有一样，是别人必须上我家借的。父亲是石匠，他有一根特殊的錾子，一头改造成半弧。半弧对着半弧在黄表纸上锤錾，一行行“铜钱”次第出现。这根錾子，功用仅此一项，一年只用一回。

    “铜钱”是袱纸的里子。面子上照例书写收款人寄款人等，但一是须用毛笔，二是所书均为文言。父亲高小毕业，做这些的时候，我打下手。学用毛笔、学干支纪年纪月、学“故显考故显妣”，都是这位高小毕业的石匠教我的。

    一切妥当，当晚寻了能接地气的去处，一把大火，点燃袱纸，顷刻可见纸灰纷纷扬扬，飘向天界。

    父亲是极其周密的。袱纸之中，总有一批无名无姓，是给两方面的：一是捎钱去那边的“邮递员”，既算辛苦费，也防他“贪污”；二是那边的流浪汉，见此烧钱，必然来抢，不如事先预备。

    我们为先人寄钱的时候，也会遇到邻居在烧。邻居缺少文化，拿不起笔，袱纸上的收款寄款等项俱是空白。只见他一边张牙舞爪挥着犁田用的“使牛棍”，一边口中呼号着自家先人名讳。问他何故如此？答：用使牛棍将想来抢钱的家伙赶开。

    在重庆主城，繁华之中的某个小区，是我的栖身之地。入住那年开始，每年七月，都会发现，大门外花台的边上，赫然出现一长排烧过袱纸的痕迹。这时，我不是哀叹城市落后了，而是庆幸传统在城市扎根了。

    七月的纸背，渗透过的是传统，是敬畏，是孝道，是感恩……（作者单位：重庆市卫计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