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从2月21日到11月6日，这个漫长的比赛季总共是253天。刘翔一共跑了18场比赛。除了第一次亮相的时候因为犯规下场之外，他一共拿了12个冠军，3个亚军和两个第三名。“有时候很郁闷，有时候很开心，有时候很疯狂，有时候无奈。”这是刘翔对自己2005年心情的总结。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轻轻的，不说话的时候，他的唇角抿得很紧，那是上海独有的语调和青春特有的线条。

　　刘翔的敌人

　　刘翔驾到。整个国家田径训练中心的官方语言便成了上海话。

　　这个被LV包裹起来了的青年，带着80年代生人独有的混淆了性别的美，此刻他 宛如处子一样的安静，只有异常发达的小腿和臀部在无声地提醒，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世界飞人。

　　混淆！混淆似乎才是刘翔最大的本事，而非跨栏。讲普通话和将上海话的刘翔混淆在一起。穿LV和穿NIKE的刘翔彼此难分。纯竞技的刘翔和娱乐化了的刘翔如影随形。阴柔的刘翔和阳刚的刘翔时刻转变。如果你非要和我辩论，说世界上根本只有一个刘翔的话，那我才承认，那就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刘翔。

　　沈真声和陈雁浩

　　事情已经过去若干年了。刘翔回忆起那个场面的，提及“王者之相”4个字时脸上依然充满敬意。

　　他甚至能记得这个细节：“那时候陈雁浩的走路姿势很特别，昂首挺胸，非常精神，父亲来基地看我，不远处陈正经过，我拉了拉父亲的衣角，羡慕地说：‘爸，看，那就是陈雁浩，真是有王者之相啊！’”

　　这是发生在1999年的事情。那个时候的陈雁浩正享受着自己竞技最高峰的荣耀——他从1993年起就称霸亚洲跨栏界，地位一直无人能够撼动。

　　陈雁浩的那个侧影烙在了少年刘翔的心里，以至于后来我们也能在他的身上看到“昂首挺胸、非常精神、走路姿势很特别”的模样。当时刘翔的心情一定和2000年前刘邦看着秦始皇巡游的大叹差不多：“大丈夫生当如此”，还不至于像项羽那样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之！”

　　那时之刘翔，眼光还盯在曾经和他同屋的沈真声的身上，他的心里没由来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能超过他”，这种感觉才和项羽2000年前的感觉一致。这是一种属于热血沸腾的革命者的心态，急不可待地要改朝换代。

　　沈真声是刘翔心里的第一个对手，那一度他正是跨栏界的宠儿，拿过1998年世界中学生运动会的110米栏冠军，正处于他春风得意的阶段。

　　1999年4月22日，天空灰蒙蒙的，甚至还飘着点细雨，比赛是上海站的全国田径大奖赛。当时刘翔还未满16岁，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成人比赛。这个少年以14秒19的时间完成了自己的成人宣示仪式。沈真声比他快0.01秒，不过这是他最后一次战胜刘翔了，最后一次。很久以后，沈真声才知道，那是他人生的一大拐点。而当时的他当然不可能知道。也许只有当刘翔在雅典夺金、这个只比刘翔大两岁的年轻人只能坐在家里看电视的时候，他才会回想起来那个飘雨的下午到底对他意味着什么。

　　那个下午，何尝又不是刘翔人生的一个拐点呢？

　　实际上在后来的那个夜晚，一副“王者之相”的陈雁浩同样坐在自家的电视机前。

　　刘翔清楚地记得，那是在2001年4月，他在上海莘庄的训练基地，突然又找到了一年前的那种革命者的感觉：“我能超过他”。在此之前，刘翔和陈雁浩的交手无不以失败告终，但在几天前的中山大奖赛上，两个人的差距被缩小到了0.03秒。刘翔13秒70，陈雁浩是13秒67。

　　十几天之后，两个人再次交手。陈雁浩的成绩是13秒47，他比刘翔慢了0.02秒。从落后0.03秒到反超0.02秒，中国完成了新旧两代跨栏王的更替。陈雁浩后来的命运和沈真声一样，那就是再也没有战胜过刘翔。

　　说起来，和巨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也是一件可悲的事情。人们习惯用最优秀的那位来替代全部，而对其他的漠然无睹，比如我们总说贝利时代、马拉多纳时代、乔丹时代、舒马赫时代、阿姆斯特朗时代，似乎在他们的“时代”里，这颗星球上就没有别的运动员一般。

　　第五道，刘翔，没有成绩

　　当然不是没有，而是看不到，或是我们想当然地认为没有。

　　里昂是刘翔第二次在世界大赛上亮相。

　　2000年11月，刘翔在那里参加一场室内田径大奖赛的60米栏比赛。他排在第五道，第六道的是一个美国人，实际上在这场比赛的6个人中，三人都来自美国。

　　刘翔第三个冲过终点，这个成绩对当时国际比赛并不多的他来说，颇有值得庆贺的价值。可是，当他和教练乐呵呵地望向电子屏幕的时候，两人都目瞪口呆，上面显示的是：“第五道，刘翔，没有成绩！”而排在第三的，是第六道那个美国人的名字。

　　实际情况却是那个美国人在第一个栏的时候就摔倒了。

　　孙海平教练去找裁判交涉，但裁判却带着不屑的神态告诉他，摔倒的就是黄种人，不可能是美国人。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是一条用膝盖都可以想得到的真理。

　　这件事情的结局是凭借孙海平手里的DV给刘翔“平了反”。刘翔在雅典夺冠后想起了这件事情，他突然流泪了，他说：“谁说黄种人拿不到冠军，我现在证明给全世界看了，我们黄种人一样能够拿到冠军。”

　　金牌之后是泪水，雅典之前原来还藏着一个里昂。那根粗粗的、平时用来训练蹦床运动员的绳子，此刻缠绕在刘翔的胳膊上。他一边摆弄绳子，一边讲述这段记忆，然后沉浸其中。

　　现场没有人说话，除了女摄影师在不厌其烦地比划着动作。摄影师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的感觉是：“我见犹怜”。我和摄影师都有点没搞明白的是，这个静静的刘翔此刻到底是刚性的还是柔性的？

　　不是即兴发挥，已经预演很多次

　　起初的一次出国是一个月前的世界青年田径锦标赛，地点是智利的圣地亚哥，从中国到那里，光是飞机上就花了20个小时，一共转了3次航班。刘翔的决赛成绩是13秒87，算不上多优秀，但这次经历弥足珍贵，因为见识了大场面和世界顶尖高手，从此以后怎么都不紧张了。

　　这个不紧张的小孩儿啊，本来就是个充满表演欲望的家伙。启蒙教练顾宝刚曾经这样评价：“他放得开，潜意识里充满表现欲，综合素质评分的时候，他得了19挡，别人的评分都在10挡以内。他就是个天生的比赛型的选手。”

　　这一点得益于他母亲的遗传。这个下岗女工的性格特点就是“豪爽自信不怯场，人再多说话都落落大方，滔滔不绝”。

　　所以，纵身跳上领奖台的那个经典动作并不是他的即兴发挥，实际上在他的心里已经预演很多很多次了。类似的表情我还见过好几次，一张17岁时在锦州的照片上，他的身后是大海，他的双手都做出胜利的手势，脸上只有自信满满还没有什么青春痘；还有一张2001年的全运会期间和孙海平教练的合影，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块4*100米接力赛的铜牌，左手握拳作宣誓状，同样是一脸的灿烂阳光。

　　大约，这便是所谓的“王者之相”吧。

　　阿兰·约翰逊

　　唯独有一张照片，刘翔看起来憨憨的，脸上挂着宿愿得了的幸福。这张照片拍在2001年世界田径锦标赛期间，站在刘翔身边的是他当时的偶像阿兰·约翰逊。

　　刘翔和约翰逊同属猪，后者正好比他大一轮。刘翔说：“刚练跨栏那会儿，根本就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见到约翰逊。在我看来，他就是远方的一座大山，约翰逊就象一面镜子，照出了刘翔阴柔、内向乃至腼腆的内心。这甚至比那个永远笑着的阳刚刘翔更加真实。我到山脚下的那一天都遥不可及，更别提要逾越这座大山了。”

　　我问阿兰约翰逊是不是刘翔一生的敌人，他说不是。因为当他迎头赶上的时候，前者的步伐已经明显被年龄拖慢了。他战胜的约翰逊，并不复巅峰时期之勇。那个最好的约翰逊，刘翔一辈子都赶不上。

　　最好的约翰逊是这样的：110米栏中20个快于13秒的成绩中，有9个由他创造。“我感激约翰逊的存在，正因为他永远跑在我的前面，才能让我产生无穷的动力，才会有今天。”刘翔说。

　　第一次和偶像肩并肩地站在跑道上，是2002年希腊雅典举行的国际室内田径锦标赛。刘翔在跨第二个栏的时候摔倒了，他所能看到的，只是约翰逊的背影。回想起来，雅典的这个下午，正是一个轮回的开始。

　　至于说轮回结束，那就是世人都知道的奥运会的故事了。刘翔夺金，约翰逊止步于半决赛。两个人并没有上演PK好戏，但谁都很清楚，一个伟大的时代被终结，新的时代开始了。从此以后，刘翔的敌人只剩下他自己。

　　后来，很久很久以后，在国家田径训练中心，我问刘翔奥运会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打破世界纪录，他沉吟片刻，说：“大约是约翰逊缺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