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当记者的不能图一时快活透露我的姓名，我的出生地也不能说，我在哪个城市卖彩票更不能提，一透风我就完了，当地政府的形象也会受到损害，我的合伙人也饶不了我，我得为大家着想，你说是不是？”

　　记者应允后，这个东北人点燃一支芙蓉王，开始竹筒倒豆子般地自曝黑幕。  

　　4000元起步？

　　我们祖上是闯关东来到东北的，到了我成家时，正遇上改革开放的好日子，我承包了12亩地，但种了几年玉米棒子，也没见富裕，就出来混了。我和兄弟向亲戚借了点，在家里搜搜刮刮的，总共也就两千来元。到了城里干啥呢？我们又没手艺，只能卖力气。我们兄弟俩在村里也算人物吧，没想到了城里到处受气，建筑工地、码头装卸都干过，常常被老板骂得像龟孙子，你还得陪笑脸。后来机会来了，一个老乡说：想不想卖彩票？我了解了彩票发行的程序后就决定下水了。我和兄弟向别人借了4000元，第二天就以个体户的身份进入这个行当。到了现场一看，嗬，人山人海，几百个摊位将一个大场子围得满满的，咱市里有好几十万下岗工人没事干，他们中的有些人就乐意干这个。现在你到任何一个城市里的彩票发行部门问问，他们手里都有好几层彩票个体户名单。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不管体彩还是福彩，名义上都是政府发行的是不是？但吃皇粮的爷们有多少愿干这种累人的活？一转手交给承包商多干净利落。承包商他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只能再分给个体户分销。我一开始就是个体户。

　　我们怎么做呢？其实非常简单，当天来到彩票发行现场，押上身份证后，一手交钱，一手拿彩票，然后占个小摊大声吆喝。我收钱，兄弟发货，很快，一小时不到就将一包彩票销出去了。我们赚什么呢？就赚2%的回扣。当天，我们卖了总额2万元彩票，赚了400元。操，这比在码头扛包子强多了。

　　干个体户没啥风险，卖不完的彩票可以退回去。硬要说风险吧，也有，比如收进假钞，多找零钱。一般来说，风险与机遇是并存的，这理没错。

　　90年代初，我们这个城市每年要卖好几次彩票，每到这个时候，政府各部门总动员，承包商也忙活起来，而我们个体户也有一个网络，一呼百应。这样干了3年吧，我知道承销商是怎么当的了，心想也就这点花花肠子，跟牌桌上做庄差不多吧。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在政府里做事的处长，请他喝酒，上歌厅，还送了不少礼，不久我就得到了一个机会，开始做庄了。

　　你去过开奖现场吗？场面是很乱的，一些老彩民一买就是一大摞，当场刮，一看没戏就随手一扔，其实他还没看清呢，也扔了。有一次我就从满地的废票中发现了一张一等奖的票。这主儿也该倒霉，买了炮仗让人放。我就凭这一等奖的彩票，参加大奖组的最后一摸。最后摸到了一辆桑塔纳。咱不要车，就要现金。当然，你猜对了，有哥们帮我。

　　承包商怎么做？

　　外界不少人都以为做承销商手里先得有一笔钱，比如一次发行彩票总价5000万元，承包商得先垫上这笔巨款后再能拿到彩票。如果这样的话，谁也当不成承销商。一般来说，只要有几十万就可以启动了。我兄弟俩伙了几个哥们注册了一家咨询公司，向银行和私人借了60万元，就算开张了。其中20多万用在宣传上。也就是租个场地，搭个牌楼，搭个抽奖台，租套音响，拉上电线，印些传单，拉几条横幅，再租一辆小车，安上高音喇叭在市中心大马路上嚷嚷，这叫广而告之。那方方面面怎么搞定呢？有政府啊。发行彩票，政府拿大头，再说刚开始搞还有指标的，你得完成这个指标啊，所以政府出面跟公安、消防、工商、税务、银行、公证等部门打招呼：这是市里的任务，要配合，要保证完成。客当然要请的，工作就是吃饭，协调就是喝醉。我也顶多在大家酒足饭饱后埋个单。要让我去跟各位爷叩头，你叩破头人家也不会听你的使唤。好了，政府给我搭好台了，我再临时雇一帮人来张罗，通知市里的一批个体户，到时候来批发。余下的40万，向彩票发行部门先买一批，开场一小时内就批发一空，回收现金后再向彩票发行部门买一批。对，就是滚动开发。

　　跟政府搞好关系，还可以获得许多优惠，比如场租费，早几年房地产开发不是很顺利，不少地皮在晒太阳，我租下来可以分文不付，你这地闲着也是闲着啊。还可以借体育场，政府资源，更不用花钱。再不济我借你学校操场，钱也不多。音响也可以跟政府借，几个小钱就可以打发音响师了，宣传车，也可以用政府下属单位的。后来我跟彩票发行部门搞熟了，建立了信用，投入就少多了，只须花点钱做广告宣传，跟彩票发行部门签个合同，就可以把全部彩票拿到手了，等卖出去后再结账。都是铁哥们，我不会拿了人家东西走人的。再说我能跑到哪里去啊？

　　再说明一下，承包有清包和混包两种方式。清包，承包商在幕后，彩票发行部门出面负责开奖和兑奖。混包，承包商摇身一变为发行部门的工作人员出现在台前负责开奖和兑奖，发行部门只负责监督。这两种方法都有空隙舞弊，关键是处理好人的关系。

　　我们俩第一次承销，刨除吃用开销，还有方方面面烧的香，还了短期贷款和利息，净赚25万，我他妈的乐疯了。

　　为什么需要承包商？

　　这问题提得好。

　　无论体彩还是福彩，每发行100元，50%的钱肯定要返还彩民，余下的一半中，有35%的公益金供发行部门支配，如果是体育局得了，搞全民健身，如果是民政局得了，搞福利救济。余下15%的发行费，只有其中的9%(清包)至12%(混包)是给承包商的，余下的都归发行部门。如果一次发行彩票总额为1000万，发行部门可以拿到100万，这里面包括政府从35%的公益金里提取一部分奖励给他们，这是他们的稳定收入。如果让彩票发行部门来做这个事，首先，机关里的一些老爷肯干吗？其次，他们干得了吗？一次彩票发行，时间往往持续一周十天，准备工作要搞十天半月，这期间，分分秒秒都可能发生意外，你有应变能力吗？最关键的是，卖彩票是有风险的。卖不完怎么办？你愿意兜进吗？只有找一个承包商，才能将风险转嫁出去，他们也省事省心。

　　再一个原因我跟你说啊，找了承包商后，彩票发行部门也不是袖手旁观，他是代表政府出面的，彩民看到有政府挂牌，有机关里的人在场，都认为这事是政府操办的，我承包商在发行过程中，必须在发行单位里兼个差，就像西安宝马案中那个姓杨的既是承包商，又是体彩中心的销售主管。他是双重身份的人，报上说这是违法的。我也知道有个《即开型彩票发行与销售管理暂行规定》，它规定“彩票机构不得采用承包、转包、买断等形式对外委托彩票发行和销售业务”，但这个现象在各地可以说是极普遍的。

　　实物返奖的奥妙

　　现在大家对即开型彩票最有疑问是吧，我就说说这里的秘密。先说实物返奖的形式。打比方说，彩票发售总额的50%必须以实物形式返回给彩民，这实物是由承销商向企业采购的，那么这里头很可能就有花头了。一开始，我从彩票发行部门那里得知彩票发行总额是多少，每一大盒里有多少小盒，每大盒里有多少个黑桃A、红桃K、方块Q、草花J等，然后我要根据这个号码设计返奖方案：一等奖几个，两等奖几个，轧平50%的返奖率，发行部门才能批准。

　　一般来说，特等奖占到总奖额的25%。它是最最吸引眼球的，也是承销商必须盯住的。90年代初期，在以往我搞过的奖项中，有毛巾、床罩、自行车、电饭煲、冰箱、空调等，它们构成了一个小康之家的硬件，必须说明的是，奖品一定要有可看性，让台下的群众在几百米之外都能看得清，手表、钻戒、项链之类就不太合适。特等奖一般是轿车，它最能代表中国人的梦想。

　　采购的物品在出厂价与市场价之间有个差价，这就是我要赚的。一些朋友会来找我推销他们的库存货，我就会拼命压价，一方面是帮他们清仓，另一方面以求最大的利润。有时候这类货品多了，我要照顾的朋友也多嘛，那只能多设些七等奖、八等奖，最多一次我设计的奖品有18种之多，把这些大家所说的“坑子货”推销出去。实物返奖有一大好处：场面特别热闹，迅速聚集人气。有一回我设的奖项中有名牌山地车，这批货是从沈阳来的，成本价卖给我。因为中奖率高嘛，来不及发，工作人员就在台上拼装，一天能出去300多辆。还有一次七等奖是皮带，20中1，价值15元，差不多人人有份，有一个老兄脖子上挂了十几条，就在现场转手叫卖：5元一条。

　　有人专门做收购奖品的生意，比如你中了一个冰箱，而家里已经有了，得奖后立马有人凑上来说：“你老兄真想把冰箱背回去啊？还不如卖了，拿钱爽快。”于是价值一千多的名牌冰箱折价400元成交。这些黄牛有的再倒手出去，有的就卖给我。我给他赚个100元。这样一来，我在采购奖品这一档上又可多赚点钱。

　　后来我做大了，专盯特等奖，这种蝇头小利就让别人赚了。有钱大家赚，这是我的原则。

　　到了2000年，实物返奖的形式逐渐取消了。但为了聚集人气，特等奖还是以实物形式出现，轿车是公认最佳的彩头。这次西安宝马案不也是如此吗？

　　现金返奖使承包商获利空间大大缩小，逼得我们不得不从一等奖和特等奖上榨油水。

　　大奖的戏法是如何变的？

　　你问有时候彩票发行到半途突然提前结束了。告诉你，这里肯定有猫腻。比如这4000万总额的彩票，有10个大奖产生，预计要一周时间才能售完。承销商发现销到第五天，才开出3个大奖，而彩票余额还有1500万。他就不玩了，因为这1500万里会产生7个大奖，他一合算，不如自己包圆了。大奖是轿车，他还得用真金白银去买啊，就跟西安的宝马一样，你不付款，人家就不发车。

　　至于做手脚，我再给你简单说说。比如我这里有10大包彩票，每大包10万张，分成10小包，这里必定会产生一个价值1万元的一等奖，十个一等奖获得者可以参加现场抽奖，抽出一个特等奖，也就是轿车，得了奖当场开走。我呢，就在卖出去的前一天，从这10包中，每包抽出1小包放在旁边，记下号码，算是我买下的。买哪一小包，完全凭感觉。第二天，这10大包残缺的彩票在现场发售，如果有人中奖了，我就对照号码，把已经没戏的那小包抛出去。如果这个号码组的大包没人中奖，那么一等奖就在我预先留下的小包里，我就存着。等这10大包都销完了，我将埋伏着一等奖的小包——比如是4包，找个朋友销给他，面额是8万元，我保证他能中4个一等奖，也就是4万元现金，加上二等奖以下的小奖，铁定他亏不了。但他可以参加第二次摸奖啊。那我们就要谈了。如果那个朋友想要轿车，可以，我保你中奖，但得了奖后你得考虑我的利益。如果你不要轿车，也可以，把车以半价卖给我。这样朋友那头保证他有利可图。他当了我的托儿。

　　朋友拿了4包彩票回家，得全家出动刮彩票，有时来不及刮，就得雇一帮人代刮，但你得盯着点，别让人刮了大奖往自己口袋里装。刮到了一等奖后，余下的彩票意义不大了，只剩些小奖，如果没搞乱，朋友也会以半价反卖给我。第二天我再原价批给个体户，又可赚点小钱。有时候看到一大堆彩民蹲在地上大汗淋漓地猛刮彩票，心想：老兄，没有戏了，别累着自己了。操，承包商确实缺德。

　　现场开奖那天，我有两个办法保证托儿得奖。如果10个一等奖一组开奖，开奖员事先告诉大家：这里有10个信封，里面有一辆轿车，大家上台碰运气。而我呢，预先把有轿车的那个信封悄悄地告诉托儿：第一个。大家一般不会抽第一个。或者做个手势，没人会看见的。或者干脆，10个信封里压根儿就没有轿车，有轿车的那张对奖券事先已经交给托儿了，让他夹在指缝里。他上台后随便抽一个信封，最后一个抽也没关系，拆开信封的当口，再将手里的对奖券高高举起，接着大家就欢呼吧。他是幸运儿，大家都看见了，谁也不会怀疑。

　　你要问，托儿没有抽到一等奖，他凭什么上台抽特等奖？对，问得好，但是我并不会傻到10个真正的一等奖产生后才抽特等奖，9个产生了就抽，另一个一等奖是假冒的，就让托儿上台。第十个一等奖就安排到下一组再抽吧。

　　还有一个办法，10个信封一组，改一下游戏规则，咱不等凑齐了10个一等奖再一伙上台抽特等奖，而是产生一个就上台抽一个，别让人干着急，这也叫高潮迭起。西安宝马案的刘亮就是这样上台抽奖的。这种抽奖法更容易作弊。只是西安宝马案中那番手脚做得不干净，才露了馅。不过要我说啊，那个姓杨的心太黑，3辆宝马已经归你了，你连一辆也不舍得给人家小孩子，明摆着欺人，欺天！结果报应来了。我想，也许姓杨的4辆宝马已经有了主，分配好了，少一辆就摆不平了。这也可以看出，姓杨的太肆无忌惮了，如果有关部门没给他搞定，他哪里敢这样做？

　　我从4000元起家，在这个行当里做了十几年，积赚下几百万，做梦也没想到发了。大约5年前，我们兄弟俩分灶吃了，他管城南，我管城北，他也发了。3年前，我兄弟带着弟媳妇和两个女儿开一辆车在皖南盘山公路上行驶，后面也没车追，前面也没人挡道，不知怎么一拐，就栽到山下面了，弟媳妇当场死亡，两个女儿重伤，我兄弟伤得最重，内出血，昏迷了整整4天。我赶到医院，他睁开眼睛说：“我开车时，突然看到前面有一个黑影迎面扑过来，轮子一飘底盘就飞起来了。哥，咱不能再玩这个了。”说完就咽气了。

　　后来，我就金盆洗手了，转行开了家饭店，有老年人和残疾人要饭要到门口，就给他吃的，还给钱。这些年我也捐了不少钱给福利事业，就像祥林嫂捐门槛一样，不这样我心里也不踏实啊。